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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這裡

Jan 27, 2022  「Fiction」  

我看著前方的球形太空艙越來越遠,心裡的恐慌壓抑不住地湧上來。手中扣鎖著的力場線在收窄,細得像一根要斷的弦。防護服下,我感覺掌心被勒出一道溝壑。一個荒唐的念頭闖進來:如果它斷了,我是會害怕,還是會鬆一口氣?

我是不是就這樣飄向更深處了?

我強迫自己用道理說服自己鎮靜:原先安全力場的額定保護距離有二三十千米,即使遭到這樣的撞擊飛出去,也是沒問題的。況且,飛船當然已經發送了相關的事故彙報,這裡也只是在同步衛星的軌道外圍,那麼大的地球,當然會把我再吸回去。只要吸回去就沒問題的,隨便一臺無人機就可以捕捉到我慢慢幫我減速落地。

這樣想,我心裡便好受多了。周圍除了遠處的船艙並沒有什麼參照物,我也因此無法判斷自己的速度。然而手上力場給到的加速度也感受不到。這幾乎同時是一個好訊號和壞訊號。安全力場的工作原理是像彈簧一樣,不過不同的一點就是在壓緊的時候會單向鎖住,而不是再把你發射出去:這就意味著,要麼我已經接近返程,要麼它失效了。

我繼續聚精會神地看向遠處的球形艙,分辨我到底是在遠離還是靠近。然而我已經精疲力竭,這樣的專注持續了不到一分鐘,便忽地一下失去了意識。


等再醒來時,我發覺地球已經離我很遠了。我將要使用大量的時間說服我接受這個事實——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將在為數不多的生命裡一直漂泊。最後要麼缺氧致死,要麼被宇宙中高速的石子撞死,要麼餓死。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我看向地球,它已經成為了一個遠處的一個藍色足球。我停止了想得更遠,因為我感覺我還有大量的時間用來思考。但有一個疑惑一直縈繞不去,我為什麼會逐漸遠離自己的母星呢?那麼小的失效機率,就是這麼巧撞在了我身上了麼?

有那麼一瞬間,我突然覺得我該扭頭看看。一直看著自己遠離的方向不是什麼有意義的動作。然而在無重力環境下扭轉身體實在是太過困難。我只能奮力轉一下頭,期望角度的極限能夠給我一點視野。我成功了,隨即我的腦內湧入了大量的資訊。那一刻我無法分析,甚至也無法呼吸。我知道我為什麼會遠離我的母星了。

因為我的背後也是一顆地球。

我盯著那顆一模一樣的藍色星球,感覺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奇怪的感受——就像你一直以為自己是獨生子,有一天突然看到另一個孩子在用你的碗筷吃飯,而你的父母什麼都沒說。

兩顆地球,一顆在前面,一顆在背後。我被懸在中間,哪顆都不屬於。哪顆都不先開口。


待我醒來時,我發覺我又回到球形艙中了;雖然這一切毫無理由,但是心情立刻放鬆了。舷窗外是熟悉的地球。我是什麼時候被捕捉回來的?還是說我就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船艙?我仔細看著外面的星球,想要識別出它和我記憶中的那個到底是不是相同的。可我很快發現這是徒勞的:我甚至無法判斷這個船艙是否是我前段時間離開的那個了。

所有的操作都是熟悉的,我可以很輕易地掌握一切功能,但我覺得它的合金牆壁比記憶中更泛黃一點。我甚至擁有所有的許可權,操作它進行運動,返回地球。

這種大起大落,我此生沒有經歷過。在短短几分鐘前,我還在想怎麼在太空漂泊中度過我的餘生,但是現在,我又立刻能夠返回「我」熟悉的世界。只有一個問題,這個世界是否真的是我熟悉的那個;這個藍色星球,是地球嗎。

隨即,我馬上說服了自己。即使這裡不是地球,即使這個地球上一個人也沒有,但他是藍色的,但他是有綠色的,有資源的。我隨即啟動了發動機,準備降落。也許這個地球不是我的地球,但是也無所謂了。只要我不是孤身一人在荒蕪的太空漂泊,就可以了。


我回到了地球。這應當確實是地球,因為降落的過程很順利。有專業的人來引導,而一切裝置和機器的匹配也很完美。沒出任何問題。

可是有一點很怪,沒人在乎,而我格格不入。沒人問我為什麼回來,沒人來核實我的身份,沒人在意。他們從我身邊走過,目光穿過我,落在彼此身上。我站在人群中間,像一塊被水流繞過的石頭。

我有點竊喜,又隱隱不安。

我感覺我可以重新活一次,在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可能也是在一個沒人認識我的時間。我甚至不想知道這個時間是什麼,只從老舊的裝置以及一些過時的在我的時代都不再使用的機器來看,應當是很久以前。但是眾所周知,科技已經停滯了好幾個世紀了。所以沒什麼差別。

我可以去做個文人,寫寫東西,不再接觸這些科技。這些東西學了太久了,生厭。我有那麼一點歡喜地朝著城裡走去,頭頂上是隆隆作響的巨大機器。陽光從鋼筋間隙中射在地面,暖暖的。才想起來,我到現在還沒和別人說過一句話。


在這個沒人在乎我的世界,如果被人盯上了,我便立刻能夠發覺。發覺的這一瞬間,我正在街上漫步。先是後腦勺傳來一股涼意,然後寒毛豎立,迅速扭頭一看,甚至還沒有看清楚是什麼東西,身體卻已經先跑了起來。

在跑動中,我的大腦逐漸開始勾勒剛剛看到的視覺畫面。只是一頂熟悉的黃色寬簷帽子。那應當是我剛來到這個世界上時買到的。我跑了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跑,腳比腦子先動。

身後的腳步聲和我自己的完全同步。每一步,他踩在我踩過的節奏上。他不是在追我。他是在重複我。我拐彎,他也拐彎。我加速,他也加速。他永遠不會超過我,也永遠不會停下。

我在一個很早的夢裡見過這一幕。

意識到這個故事實在太過於老套,我想都不想便知道背後追我的人,便是我自己。至於是過去的我自己,還是新的我自己,我已經沒空去想了。兩側是兩米寬的水泥牆壁。我仍然飛奔著,一邊回想著以前走過的路線,以及曾經的自己追丟的地方。

瞥見一個角落,外面是鏤空鐵門,裡面是紅色絨布,露出有一隻手在纖細地招著。我本能地朝那邊跑去,迅速閃入身去,輕輕合上門。聽到外面的身影跑過去,終於舒了一口氣:時間線收束了。


她看了我一眼,食指搭在唇間。那個動作同時是「不要出聲」和「靠近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了過去。

後面發生的事,我無法描述得清晰。不是因為羞恥,而是因為在那段時間裡,邊界本身變得不可靠了。她的身體,我的身體,門外的腳步聲,我的呼吸——它們好像曾經清楚過,現在不再清楚了。

有一個瞬間,我低頭看到了一些我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她,是我自己的。或者是她的。我尖叫了起來。

她看著我,沒有驚慌,甚至沒有意外。她的眼神裡有一種我很熟悉的疲憊——我在鏡子裡見過。那種「果然又來了」的疲憊。

「這裡是所有迷路人的終點站。」她說了這一句。然後她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