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不習慣用飛行腳踏車飛行,更喜歡飛行板,雖然飛行板好像會導致左右臂不太對稱1。
我下班之後經常用飛行板在樓宇間晃悠一下,再回家去。在那些高聳、冰冷、泛著金屬灰光的建築縫隙裡穿行,風迎面吹過來,能讓我短暫地感覺到自己還在流動。這樣的日子已經過去很久,久到我對時間的流逝、對城市的噪音,乃至對自己身體的反饋,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有點麻木了。日子像一潭死水,直到我遇到一樁事件,我的平穩生活好像就被打碎了。
那是一個陰天,當然,好像我也幾乎沒有見過什麼晴朗的日子。
那一幕發生得極快,在一處陰暗的管道交錯的拐角,幾個人影閃過。雖然我立刻轉過頭去,裝作什麼都沒有看到的樣子,但空氣裡那一瞬間凝固的敵意告訴我——我還是被發現了。事實上,我並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我被發現了。但我就是有這樣的認知,在此後一直遭遇著來自不知道會從何而來的霸凌。很多時候並沒有任何身體上的傷害,可下班回到家,面對著空蕩蕩的房間,我不由自主地躺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流淚2。
有一天我在樓宇間晃悠的時候,不知不覺飛得比平時高了一些。我看到常常望去的那個樓頂伸出來一個巨型圓柱形突出,像是一個巨大的煙囪橫了過來,但又和樓宇毫無違和感的融合在一起。它突兀地懸在半空,卻像是這棟建築腐爛或生長出來的原生器官。煙囪的頂端,是暗紅色的類似於海膽刺、有金屬質感的刺,在永恆的陰天下閃爍著一種不屬於人類造物的詭異微光。
同時引起我注意的是樓頂的一個廣告。那是一個很大卻很陳舊的燈箱,顏色很溫和,尤其在這個冷灰色的世界中,那一點點泛黃的暖光讓人感到很溫馨。文字則更為溫馨,具體的文字記得不太清了,也許是手寫的字型,大意就是,如果遇到走丟的小狗小貓,可以把它們送到 L23 層。
我似乎這是第一次接觸到這種詭譎的氣氛,在這個冰冷高效的都市裡,這樣的柔情顯得如此不合時宜,感覺一定和某一些都市傳說有關3。
再一次經歷過心靈上的霸凌之後——那是一次長達數小時的、令人窒息的孤立——我精疲力竭地回到住處。等我回過神來,我似乎看到一隻小貓躺在我旁邊。它那麼小,毛髮在黑暗裡微微起伏,不知道是從哪個沒有被監控覆蓋的角落溜進來的。它躺在我的手邊,像是一場幻覺,又像是某種指引。
而後我決定,前往那所謂的 L23 層。
雖然樓層很高,但是那棟樓卻如同我小時候的那種樓一樣,沒有電梯。電梯井似乎早就廢棄了,黑洞洞的,需要一步一步向上爬。樓梯並不狹窄,就是普通的老式居民樓的感覺,臺階被歲月磨得有些凹陷,只是,需要爬很久,很久。樓道里瀰漫著一種潮溼的、泥土和舊紙張的氣味。到達每一層之後,可以透過開放的欄杆向外眺望,看遠處的飛行器變成小小的光點,不然在毫無變化的臺階之間,也許會覺得高度從未變化過,自己只是在原地打轉。
到達 L23 時,我的雙腿已經痠麻。那塊廣告牌就在正上方,大片的暖黃色光暈傾瀉下來,映得周圍亮堂堂的,把一路上積攢的陰冷都驅散了。
有一個「人」,坐在門口,抽著煙。
第一次抬眼看到那位的時候,我的血幾乎凝固了。那不是人類該有的面孔,僅僅是眼睛寬度以及瞳距的一點點變化,就足以觸發內心最深處的驚悚,因為這是一種克服不了的恐懼。恐怖谷寫死在我這具軀體裡面,僅僅是有一點點違和感,就令人感到生理上的不適。
在那種壓倒性的視覺衝擊下,我已然開始結巴了。
他很耐心,臉上掛著笑容,雖然在我的角度,那張不符合人類解剖學的臉笑起來似乎更為可怕。但他只是坐在那兒,靜靜地吐出青煙,等待我結巴的說出一切。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把壓抑了許久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我說我是第二次注意到這裡了,此前經常眺望;我說我知道你們應該不是人類,我知道你們不會害我,或許你們會害我不過我也不在乎了;我說我給你們帶了一隻小貓過來。
說到最後,我涕泗橫流。那些難以言說的霸凌、在金屬地板上的絕望,全都在這個怪異的非人生物面前決堤了。
他仍然靜靜地聽著,任憑我哭得狼狽不堪,直到我說完,他才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很溫和,像是老舊唱片機裡流淌出來的調子,告訴我沒事的。
「你能鼓起勇氣來已經很了不起,」他看著我,輕輕嘆了口氣,「我已經多年沒有見過一個真正的好 · 人了。」
房屋門開了,另一個人露面了,他是獨眼的。他的那隻眼睛很大,長在額頭中央,但我見他時已不再覺得多麼恐懼。或許是身體有一些虛脫了,或許是恐懼的勁已經過去了,也或許是意識到其實自己並沒有什麼危險了——在他們面前,我那些被人類世界排斥的脆弱,似乎得到了容納。
他們溫和的告訴我這裡的名字,「怪物酒館」,告訴我這裡借宿的人,一些由來,一些故事。下班時侯,陸陸續續有「人」回來,一些是福瑞,在這個空間下才可以頂著獸頭、放鬆地搖晃耳朵,更多的都是和人類相似,卻並不完全一樣的物種。有的面板表面有細微的鱗片,有的手指多了一個關節。
但他們都很歡迎我。沒有猜忌,沒有冷漠,有很多甚至打趣說怎麼會拐來一個人類,晚上要加餐嗎。我久違的笑一笑這玩笑話,已經不覺得這是什麼可怕的事情了。
往房內一瞥,看到裡面的空間遠比想象中大。進去了那麼多人,門廳米黃色的牆紙,白熾燈仍然是溫和的光線,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柔軟。廳還是挺空的,沒有外面的擁擠和壓迫感。
到了飯點,大家才慢慢出來了,聚在門廳周圍,等著獨眼發放吃的喝的。我也領了一份,袋裝的飲料很好喝,是一種錐體形狀的袋子,裡面有奶黃色的牛乳一般的液體。入口很甜,嚥下去卻又很清爽,不知道如何形容。這便是他們概念中的「酒」了,它不辛辣,卻讓人渾身暖洋洋的。
他們感謝我送來的小貓,大家圍過去,說他很可愛。然後聚在一起聽各人講述自己的故事。有人在說今天在外面假裝人類時的趣事,有人在抱怨天氣,那些聲音嘈雜、奇特,卻充滿了毫無防備的快活。
那是怎樣的安穩世界。我甚至無法想象在這個冰冷、麻木的城市角落,竟然存在這樣一個和諧的角落。
此後,我經常來參加聚會,下班後便挎著飛行板直奔這裡。那個怪異卻安全的門廳,幾乎是我生活中唯一的樂趣和自留地了。
飛行板是一種可以懸浮的板,在使用整個手臂使勁向下壓的時候反而會有向上的升力;平常則收納在包裡就可以,比腳踏車便攜很多。具體原理我可能不是很清楚,總之使用它是可以開啟更安全的鎖定模式的,就是一隻手臂抓住板的時候,他會嚴格保證水平。我是覺得這樣太僵硬了不太舒服,在高速飛行時候手臂容易滑動導致很彆扭,還是經常把鎖定關掉,可以隨著飛行姿勢略微有不同的變化,會舒服一些。但是,起步時胳膊受到的重壓還是略微會感到不適。這也是會讓左右臂不太對稱的緣由,其實是相當於飛行時候一直在做單側的力量訓練。 ↩︎
在這個時代,由於生物技術的發達,並不會真正受到物理上的傷害——醫療修復艙可以在幾分鐘內癒合任何外傷,斷肢重生也不過是幾個小時的流程。正因如此,暴力換了一種形式存在。肉體上的懲罰失去了威懾力,取而代之的是精神上的摧毀。他們會用各種手段打垮一個人。這種霸凌難以言說,卻是真實存在的。它不是迎面而來的拳頭,也不是大聲的辱罵,而是某種無處不在的氛圍。它會讓人感到恐懼,甚至是絕望。它不會留下任何傷口,但它會讓你成為一個被世界遺棄的人。 ↩︎
小時候就聽到很多異人或者說怪物的傳言,他們以人類的身份隱藏在人群中,正常地生活,不一定是個威脅,但卻隱隱令人擔憂。後來想來,在那個時候就有在感覺到自己在試圖去接觸一些非人類的事物了——可能是課本里夾著的不知誰畫的異形塗鴉,可能是學校後門那條傳聞有奇怪東西出沒的小巷,可能是深夜收音機裡偶然截到的奇怪頻段。那時候偷偷蒐集過很多關於異人的都市傳說,被同學看到了還取笑過一陣子。後來大了,那些興趣就被日常的庸碌壓下去了。但或許是冥冥註定,或許是覺得,也並沒什麼大不了——人類世界已然是這樣了,冷漠、猜忌、暗處捅刀子、日復一日的精神磨損;其他世界又可怕到哪裡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