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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回

Aug 23, 2026  「Fiction」  

爆炸是在空中開始的。

最初那裡只是突然多出了一個很亮的東西,位置大約在浦東上空,離地面應該還有相當一段距離。它並不是一個規則的球,反而有一點像豎起來的杏核,中間有一塊很深的棕色,外面則包著刺眼的白光。因為船艙的窗戶是 Low-E 玻璃,我後來一直不能確定它真實的亮度到底有多高,只記得隔著玻璃看已經很難受,但又沒有到完全睜不開眼睛的程度。

我大概只看了不到一秒。然後馬上躲到了床旁邊。

我的床正好靠著窗,也就是爆炸發生的方向。這顯然不是什麼很理想的位置,不過船上的床鋪和普通家裡的不一樣,下面是一整塊實心的櫃體,裡面可能裝著救生用品或者一些不常用的裝置,我從來沒有開啟看過。當時也來不及跑到走廊,更不知道船上究竟哪裡才算真正的掩體,所以只是本能地縮到了床和牆之間,覺得至少下面那一大塊東西能替我擋掉一點。

爆炸本身幾乎沒有給我留下什麼印象。我甚至想不起有沒有聽到聲音。真正記得特別清楚的是後來過來的衝擊波。它和我以前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不是一陣風,也不是有什麼東西一下把人推倒。最初只是船體突然震了一下,隨後一種非常奇怪的力量穿了進來,我只能說是「穿」了進來,因為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形容。它似乎根本不在乎前面隔著玻璃、船體、床板還是我的骨頭,所有東西都只是被它經過而已。

我的身體開始非常大幅度地震顫。並不是冷或者害怕造成的發抖,而是身體本身被那股力量帶著快速震動。我貼在床邊,手抓著床沿,仍然完全控制不了,甚至覺得內臟也在跟著一起動。那種感覺並不特別疼,但極其陌生,因為正常情況下人的身體根本不會受到這種方向不明、又幾乎無處可以躲避的力。

更奇怪的是,它持續了很久。久到我開始懷疑這根本不是衝擊波。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間失去過時間感,但後來回想,大概有三分鐘左右。那三分鐘裡我基本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那股東西一次次穿過去。船艙裡的櫃門一直在響,玻璃倒沒有碎,可能是本身足夠厚,也可能離爆炸點其實比我想象中遠得多。

等它終於停下來以後,我在地上坐了一會兒。這時候我其實並沒有特別驚訝。不是說不害怕,而是有一種非常奇怪的熟悉感。因為最近幾天,我已經連續三次夢到過類似的事情了。第一次具體在哪裡已經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是在一個城市裡,遠處發生了特別大的爆炸。我當時似乎躲在一棟樓的走廊裡,後來整個樓都開始晃。第二次是在夜裡,規模同樣很大,而且那次我記得天空被照得特別亮。第三次離現在最近,也最像剛才發生的事情。我甚至在那個夢裡看到過某種很亮的核心,只不過醒來以後很快就忘了。三次都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噩夢。

它們的規模都大得很不合理。

所以剛才看到浦東上空那個東西的時候,我最開始竟然是在想:怎麼又夢到這個了。

直到衝擊波真的穿過身體,直到我能夠聞到船艙裡不知道哪裡傳來的焦糊味,直到我摸到自己的手機,看到螢幕上的時間還在正常走,我才開始意識到,這次可能和前三次不一樣。

我開啟手機搜「上海爆炸」。沒有。又搜了一次「浦東 爆炸」。還是沒有。

我換了幾個平臺,能刷開的東西都還是幾分鐘前的正常內容,新聞、短影片、天氣,好像上海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我開始懷疑是不是因為事情發生得太快,畢竟從爆炸到現在也才幾分鐘;另外網路本身已經變得很不穩定,有時候頁面轉半天才能出來。我給在上海的King發了幾條訊息,問他還好嗎,但是短時間內沒有收到什麼訊息。

船上這時候已經開始有人在走廊裡喊話。我聽見有人讓所有人先不要去甲板,也不要靠近窗戶,還有人在確認船有沒有失火。過了一會兒,船長直接推開了我的艙門。他應該是一路跑過來的,身上還穿著那件平時很少扣好的深藍色工作外套,臉色特別難看。

他先看了我一眼,確認我還能說話,然後問:「你這幾天是不是睡過?」

這個問題實在太莫名其妙,我一開始甚至沒聽懂。「什麼?」

「在船上。你這幾天是不是睡過?」
「當然睡過。」

他沒有繼續問我有沒有受傷,而是站在那裡看著我。然後他說:「做夢沒有?」

我說做了。

「什麼夢?」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個時候把自己連續夢到三次大爆炸說出來,怎麼看都很像在講一個很糟糕的玩笑。但船長沒有催我。

我最後還是說:「爆炸。」

他問:「幾次?」
「三次。」

我記得他說了一句髒話。他沒有立刻往外走,而是又問我:「上船以後,有人讓你做過確認嗎?」

我問:「確認什麼?」

他看了我兩秒,臉色一下比剛才還難看,隨後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我只聽見他問了一句:「他的檔案是誰開的?」對面說了些什麼。「只有作業檔案?」他問,「獎勵檔案呢?」又過了一會兒,他說:「他已經在船上睡了三天。」

這次對面沉默得比他還久。

船長把電話掛掉,沒有再解釋,只讓我穿鞋,跟他去駕駛臺。


我是在大約兩個星期前上這條船的。船名我就不寫了,因為到後來我才知道,船名本身雖然是真的,但能夠查到的登記資料基本都是假的。

從外面看,它就是一條很普通的近海測量船,比拖輪長一些,船體不算新,藍白色,後甲板有一個門架、兩臺絞車和幾個大型纜盤。駕駛臺下面一層是儀器間,裡面塞了好幾個機櫃,常年有風扇在響。再往下是住艙,一共十幾張床。如果只是看裝置,也完全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多波束測深、慣導、GNSS、聲學定位、水下應答器,這些東西做海洋測繪或者海底工程的船上本來就會有。

我上船以後得到的解釋也是,我們在做長江口外幾處海底基準點的複測。這個專案本身聽起來不算奇怪。海床會移動,潮汐、泥沙和航道工程都會造成變化,所以每隔一段時間要重新確認一些長期基準。不過我們實際做的事情又和正常測繪不太一樣。

最讓我覺得奇怪的是時間。船上有四套完全獨立的授時系統。兩套 GNSS,一套銣鍾,還有一臺我從來沒見過型號的裝置,只有一個很小的螢幕,顯示九位小數的時間差。每天到固定海域以後,我們並不是馬上開始測量,而是讓船儘量保持在一個直徑大概幾十米的範圍裡,然後等。

有時候等兩個小時,有時候四五個小時。等到那臺裝置上的時間差慢慢接近零,所有人才突然開始忙起來。後甲板會放下一套沒有任何聲學信標的黑色裝置,沉到大約一千多米深的位置——這裡其實也很不對,因為長江口附近根本沒有這麼深的水,但儀器顯示的纜長確實會超過一千米。

我問過一次。負責絞車的老周說:「下面不是水深。」然後就不肯再解釋了。我當時以為是什麼保密專案。

我的工作主要是看船上的資料鏈。幾個機櫃之間會產生一些很奇怪的丟包,尤其是開始作業之後。最嚴重的時候,同一個交換機裡面兩個裝置之間的 RTT 都會偶爾多出幾百毫秒。我最初覺得可能是裝置被電磁干擾了,還換過光模組和交換機。後來發現不是。丟掉的那些時間是真的沒有了。至少對網路裝置來說是這樣。一個包從 A 發出來,B 收到的時候,中間會偶爾憑空多出 0.2 秒或者 0.7 秒,而 A 和 B 自己的時鐘又都沒有發現跳變。

船上的人把這個叫「掉秒」。他們說得特別自然,好像和掉包差不多。我本來想繼續追問,但專案負責人說這部分不歸我管,讓我保證日誌完整就行。所以我也沒有多想。

直到爆炸發生以後,船長帶我回到駕駛臺,我才第一次發現那裡還有一道門。那道門就在海圖桌後面,平常看起來只是一塊牆板。船長從鑰匙串裡找出一把很普通的機械鑰匙,開啟以後裡面不是房間,而是一條很窄的樓梯,往下大概只有一層。下面的空間特別小。牆上沒有任何窗,正中間是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臺老式短波電臺。

我第一眼甚至覺得有點好笑,因為樓上那些裝置都很新,這臺東西卻像八九十年代的產品,灰色外殼,旋鈕已經磨得發亮,旁邊還有一個有線話筒。船長進去以後先把門關上,然後問我:

「你上船的時候,沒人讓你填夢志?」
「什麼夢志?」

他的臉色更難看了。後來才知道,正常情況下,所有會在那條船上過夜的人,上船前七天都要記錄自己的夢,不是心理測試,也不是為了健康管理,是真正要把每天做過什麼夢寫下來。如果完全不記得,也要寫「不記得」。如果夢到了明顯的死亡、大規模事故、戰爭、傳染病或者其他無法控制的事情,那個人原則上不能參加下一次作業。至少不能睡在船上。

而我屬於臨時增加的人。原來的網路工程師因為家裡有事沒來,專案組從另一個單位臨時把我調了過去,行政那邊大概只把我當成白天上船、晚上回港的技術支援。結果第一天因為潮水不對,沒有回去。第二天又因為天氣,後來乾脆讓我在船上住了下來。沒有人想起來給我補那份表。

船長問:「你三次夢具體是什麼?」

我把還能記得的都告訴了他。他說完以後沉默了一會兒。

「是不是都很像?」
「差不多。都是很大的爆炸。」

「地點一樣嗎?」
「完全不記得地點。」

「但是是同一種事情?」
「對。」

他點了點頭。那時候他反而沒有剛開始那麼緊張了,好像最壞的事情已經確認,接下來只剩下處理。

我問他:「所以剛才那個到底是什麼?」
他說:「你的獎勵。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他說:「本來是獎勵。」


這件事情後來解釋了很久。因為船長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最早發現它的時間據說已經有幾十年了。

一開始和這條船完全沒有關係,是一次海洋重力測量。某個區域的儀器會反覆出現無法解釋的時間誤差,而且每次誤差發生以後,附近幾個完全獨立的系統都會得到相同的結果。後來有人發現,只要把一個非常穩定的時鐘送到那個位置,並且維持足夠長的時間,就可以得到某種回應。

回應不是無線電波,至少測不到載波。但如果在那個時候開啟一臺結構足夠簡單的模擬電臺,有時候能從白噪聲裡聽到聲音。

幾十年裡換過很多裝置,最後發現越簡單的東西反而越可靠,所以才一直保留那臺老電臺。至於說話的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它從來沒有介紹過自己。問它在哪裡,它也不會回答。問它是不是人,它說這個問題「缺少適用範圍」。有人問它是不是所謂更高維度的生命,它回答說「維度不是身份」。

後來大家也就不怎麼問了。 船長說,和它交流最麻煩的不是它不願意回答,而是很多我們覺得很自然的問題,對它來說似乎根本不是一個成立的問題。

比如「你活了多久」。它會先問什麼叫「活」。再問什麼叫「多久」。再問你希望以哪一套內部時間定義來回答。最後什麼也得不到。

但它確實會做一些事情。最早是很小的事情,有人在作業以後發現一件丟了很多年的東西又出現在家裡。

後來才慢慢有人意識到,這些變化都和夢有關。這個存在似乎把協助它完成某種工作的人類行為理解成一種交換,因此每次作業完成以後,它都會嘗試給參與者一點「補償」。

但是它不太能理解願望。如果你直接跟它說「我要一百萬」,它甚至會問你是哪一種貨幣、以哪個時間點的購買力定義、所有權在什麼法律體系下成立。這種溝通最後會變得極其麻煩。

反而是夢。夢裡已經有完整的人、空間、關係、感覺和因果。雖然大量細節都不符合現實,但對它來說,那似乎是一種已經被人腦壓縮過的目標狀態。

船長說:「你可以理解成,它不知道你想要什麼,但它可以看你已經想出來過什麼。」

於是後來它就開始用夢。並不是每次都實現完整的夢,而是從最近一段時間內反覆出現、結構最穩定的內容中,選取一個它認為「最接近偏好」的狀態,然後讓現實向那個方向變化。

不過船長說,這只是最早期的做法。幾十年前第一次開始用夢作為獎勵的時候,確實出過不少問題。夢裡面重要的東西不一定是人真正想要的東西,恐懼、愧疚、執念和願望在結構上也未必有什麼明顯區別,所以後來很快就增加了一套確認流程。

正式參與作業的人都會有一份單獨的夢志。系統會把最近一段時間裡反覆出現、結構比較穩定的夢整理成候選,但不會直接使用,必須由本人明確確認。船上的人把這個過程叫做「鎖定」。如果沒有合適的夢,也完全可以放棄這次獎勵。

也正因為如此,有些人會提前幾個月訓練自己的夢。負責重力儀的那個人甚至有一整套睡前流程,讓同一個場景儘可能穩定地重複出現。

「那我為什麼沒有確認?」我問。

船長看了我一眼。「因為你本來不該在船上睡。」

沒有人補那份檔案。偏偏系統裡還保留著一個非常老的預設規則。如果某個人實際參加了完整作業,卻沒有任何已經鎖定的候選,那麼在結算時,會從他最近的夢裡選擇重複程度最高、結構最穩定的一項。

我問:「這是什麼時候定的?」
「很早。」船長說,「可能三十多年了。」

「這麼危險的規則為什麼還留著?」
「因為正常情況下根本走不到這裡。二十多年沒人觸發過。」

我想了一下。

「所以我連續三次夢到爆炸。」
「對。它偏好於實現這種簡單重複的夢,更可靠。」

「這也能叫偏好?」
「對它來說,重複三次比你醒著說一百遍都可靠。」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後來我問,以前其他人都得到了什麼。船長說有些記錄不能給我看。不過他講了幾個已經不算秘密的。

很多年前有一個做數學的研究員,跟船出海只是為了校準一套潮汐模型。那幾天他一直在做同一個夢,夢裡自己坐在大學圖書館裡看一篇並不存在的論文,其中證明了一個他研究了十幾年的問題。作業結束以後,那篇論文沒有憑空出現。但是他回去以後發現,自己記得證明。不是記得夢裡的畫面,而是真的能夠把證明一行一行寫下來。後來花了大半年檢查。是對的。

還有一個做生態調查的人。她曾經在夢裡見過一段已經因為圍墾消失很多年的潮灘。不是簡單地「恢復生態」,而是她小時候見過的那片地方,潮溝的位置、鹽地鹼蓬的分佈、冬天落下來的鳥群都和記憶裡一樣。幾個月以後,一次很普通的岸線整治專案突然被重新論證,原方案取消,隨後因為一系列很難說由誰推動的政策變化,那一帶真的退出來了一大片潮灘,花了七年。最後的地形和她夢裡幾乎一樣。

船長還說過一個我印象很深的。以前有個船員的妻子做過一次很嚴重的腦部手術,術後一直認不出人。那個人並沒有夢到妻子突然恢復,而只是夢到很多年前兩個人一起坐火車去成都,妻子在對面吃泡麵,一邊吃一邊嫌棄他的鞋太髒。作業結束以後什麼也沒有立刻發生。三個月後,他妻子有一天突然問他:「你那雙特別髒的鞋還在不在?」後來記憶慢慢恢復了一部分。到現在也不能說完全好了。

所以大家很難判斷究竟是它做的,還是本來就會這樣。

「它好像不太喜歡做明顯違背整個世界的事情。」船長說,「如果能透過正常的因果鏈走到那個結果,它一般會這麼做。」
我指了指上面。「那這個呢?」

他沒有回答。

顯然浦東上空那團東西不屬於什麼溫和的因果鏈。


船長打開了電臺。最開始聽到的還是很普通的白噪聲。他坐在桌前,把頻率往下調了一些,又去看旁邊那塊顯示時間差的小螢幕。數字正在緩慢接近零,從十幾微秒一路變成個位數,最後只剩下小數點後面很長的一串零。

我問他是不是每次都要等到零,他說也不一定。「差不多就行。有時候零了也聯絡不上,有時候差一點反而可以。這個東西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麼規整。」

等了大約一分鐘以後,電臺裡的噪聲發生了一點變化。並沒有突然出現清晰的人聲,而是原本均勻的沙沙聲裡面似乎有一部分開始呈現出某種節奏。第一次聽的時候很難分辨究竟是不是錯覺,直到船長拿起話筒,對著裡面說了一句「聽得到嗎」,那片噪聲裡才漸漸浮出來一句回答。

「聽得到。你們那邊似乎出了問題。」聲音比我預想的正常很多。

沒有失真,也沒有什麼奇怪的電子感,甚至聽起來像一個脾氣還不錯的人,只是分辨不出年齡和性別。最奇怪的反而是語氣,它似乎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而且並不驚訝。

船長告訴它,這次觸發了舊的無確認結算規則。

電臺那邊安靜了一會兒,說:「我知道。我也是在實現開始以後才發現,你沒有確認記錄。」

我問:「那為什麼沒有停?」。
「因為按照你們給我的規則,沒有確認記錄並不表示停止。它表示使用穩定性最高的候選。」

這確實沒什麼可爭辯的。這句話聽起來甚至有一點無辜。

我說:「我做的是噩夢。」
「我現在知道這個詞的意思了。」它說,「但在那之前,我只知道這三個夢都具有很高的一致性,而且你醒來以後仍然儲存了相當完整的結構。對我來說,這通常意味著它對你很重要。」

我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

它繼續解釋說,它以前並不是完全沒有遇到過包含死亡的夢。有些人的願望本來就和死亡有關,有些人會反覆想象某個已經去世的人,還有一些夢雖然充滿危險,當事人醒來以後卻希望重新經歷。所以單憑恐懼、疼痛甚至死亡本身,它並不能判斷一個夢是不是所謂的噩夢。

「人的偏好不是直接寫在經驗裡的。」它說,「這一點比我原先認為的麻煩。」

我後來一直記得這句話。因為它說得其實沒錯。

船長顯然不想繼續討論認識論的問題,在旁邊敲了一下桌子,說:「這些事情以後可以慢慢補規則。現在先說能不能把剛才那件事情撤掉。」

電臺裡沉默了一會兒。「可以。」它說,「只是如果按照你們通常理解的方式去撤回,會比實現它麻煩得多。」

我問為什麼。它沒有用什麼特別高深的術語,只是很耐心地說,一件事情一旦發生,它就不再只是那件事情本身。爆炸產生的光已經離開了現場,空氣發生了變化,建築物開始倒塌,有些人已經死亡,還有更多人的身體和大腦因為看到、聽到或者感受到它而發生改變。新聞伺服器寫入了新的資料,電話已經撥出去,甚至有一些人僅僅因為遠處聽到一聲響,決定晚幾分鐘出門。

這些東西都已經是爆炸的一部分。如果一定要讓時間沿著原路退回去,就必須把所有這些變化逐一恢復,而且隨著時間繼續過去,要處理的東西會越來越多。

我聽了一陣,越聽越覺得它採用了一個很奇怪的方案,於是問:「為什麼要讓時間沿原路退回去?」它停了一下,好像沒明白我為什麼會問這個。

「因為你們要求撤回。」
「撤回又不等於倒放。」

這次輪到船長看我了。

我把椅子往桌邊拉了一點,開始跟它解釋。我說,現在假設爆炸發生在十二點,已經過去了三分鐘,我們沒有必要讓十二點零三分重新經過十二點零二分、十二點零一分,再一點點退回十二點。既然它本來就可以改變現實狀態,那隻需要在現在這個時刻,把整個宇宙恢復到十二點時的狀態,然後從那裡繼續就好了。

它很快理解了我的意思,但似乎不太贊同。

「這樣的話,那三分鐘仍然發生過。」它說。
「對你來說發生過。」

「對你來說也發生過。」
「如果連我一起恢復,就沒有了。」

我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覺得這個方案比最初想的還要乾淨,於是繼續解釋:如果人的大腦也恢復,記憶自然會消失;手機恢復,記錄會消失;伺服器恢復,新聞沒有釋出;所有鐘錶恢復,時間讀數也不會留下異常。人類能夠測量的時間,本來就是宇宙內部各種過程之間的比較。原子振盪了多少次、石英晶體跳了多少次、地球轉過多少角度,這些全都屬於宇宙狀態的一部分。

如果這些東西一起恢復,那麼對裡面的任何觀察者來說,中間那三分鐘和從來沒有存在過沒有區別。

電臺那邊安靜了很久。我甚至以為斷了。

過了一會兒,它說:「你的意思是,你並不要求過去改變,只要求未來無法區分。」
我想了一下,說:「差不多。」

它又說:「這兩個要求在你們那裡通常被當成同一件事。」
「因為我們平常做不到啊。」

這句話說完以後,船長在旁邊很輕地笑了一下。 可能是從爆炸發生以後,他第一次露出一點正常的表情。

電臺裡的那個存在似乎也覺得這件事情有趣。「這倒也是。」它說。

它隨後問了我幾個問題,主要是要恢復到哪個時刻。我說最好在爆炸之前留一點餘量,不要正好卡在發生的那一瞬間。船長查了一下記錄,最後選了爆炸開始前一點七秒。

事情到這裡本來已經很順利,直到船長忽然問了一句:「等等。如果船也一起恢復,會怎麼樣?」 我們兩個人都沉默了一下。我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整條船也恢復到三分鐘前,我就仍然剛剛完成那次作業,我做過的三個夢仍然存在,而那個所謂的獎勵也還沒有執行。於是我們很可能會再次看到浦東上空出現那個棕色的杏核,然後再花三分鐘把整個事情重新經歷一遍。

船長說:「那不是撤回,是做成迴圈了。」 電臺裡的聲音說:「確實。我剛才沒有考慮到你們會把執行記錄也放進恢復範圍。」

我問它:「這個記錄在哪裡?」
「在我這裡。」

「那不就很簡單嗎?你保留。」
「但如果你們全部恢復,就不會有人知道這個決定。」

「你知道就行。」
它想了一會兒,回答說:「這樣可以。」

船長卻不同意。他認為至少船上的人應該保留記憶,否則以後裝置出現任何異常,他們都不知道今天曾經發生過什麼。更重要的是,我們已經知道夢的稽核出了漏洞,如果所有人都忘記,下一次出海甚至可能把同一個錯誤重新犯一遍。

於是我們又討論了很久,最後決定把這條船從恢復範圍裡排除出去。嚴格來說還不只是船。為了讓它和我們保持聯絡,船周圍必須留下一塊非常小的區域,裡面包括正在工作的裝置和某些它沒有詳細解釋的東西。不過這個範圍不會大到影響岸上。

這樣做以後就會產生一個很明顯的問題:整個世界回到三分鐘前,而我們沒有。船上的鐘會快一百九十七秒,我們的手機、電腦、GNSS 日誌也會留下很難解釋的差異。我覺得這根本不是什麼問題。

船長卻認真考慮了一陣。最後他說:「外面的時間恢復以後,把船上的時間也調回去吧。」

我問:「有必要嗎?」
他說:「回去以後審計很煩。」

我覺得這可能是那一天最現實的一句話。

於是最後的方案變得非常具體:以爆炸發生前一點七秒的狀態作為目標,恢復除這條船和附近一小塊區域之外的全部現實;已經傳播出去的光、電磁訊號、網路資料和人的記憶都一併恢復。它自己保留這一次獎勵已經執行過的記錄,不再讀取我的那三個夢。船上的人則保留現在的記憶,但所有計時裝置統一減去一百九十七秒,以免回港以後出現大面積的時間異常。

討論完以後,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你能儲存記錄,不受這次恢復影響,那你到底算不算在這個宇宙裡面?」 電臺裡傳來一點很輕的笑聲。至少我覺得是笑。

「你今天已經問了一個很麻煩的問題。」它說,「先不要問第二個。」

我本來還想繼續追問,船長卻直接把話筒拿了過去。「按剛才的方案做。」那邊說:「好。」

船長問:「還有什麼需要確認的嗎?」
「只有一件。」

「什麼?」
「你們真的確定要保留記憶嗎?」

我問它為什麼這麼說。它回答得很平靜:「因為對其他所有人來說,這件事情都會從來沒有發生過。只有你們會繼續記得一些已經不存在的死者、損壞的城市,以及自己曾經在一個後來被取消的世界裡活過三分鐘。有些人會覺得這比忘記更麻煩。」

船艙裡一下安靜下來。我當時確實猶豫了一會兒。

不是因為我想忘,而是第一次意識到所謂恢復並不像刪除一個檔案那麼簡單。那些人已經死過一次了。即便再過幾秒鐘,他們會重新活著,重新去上班,吃飯,回訊息,對他們自己來說什麼也沒有發生,但至少在我的記憶裡,他們曾經真的死掉過。

船長最後說:「留著吧。」
我也點了點頭。電臺那邊便沒有再問。

真正發生恢復的時候,什麼感覺都沒有。 沒有白光,也沒有失重,更沒有眼前的東西突然倒著移動。我甚至一直盯著桌上的水杯,想看看水面會不會發生什麼變化,但它始終很平靜。

幾秒鐘以後,電臺裡的聲音說:「完成了。」

我們回到駕駛臺。浦東還在那裡,天空很乾淨。剛才那團巨大的東西已經完全消失,連煙都沒有。遠處的樓在夕陽裡反著光,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我盯了很久,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爆炸發生的位置。

手機裡卻還留著證據。我此前搜過「上海爆炸」和「浦東爆炸」,搜尋記錄都在,但是重新點進去,網上什麼也沒有。所有新聞都回到了三分鐘前的狀態,社交媒體也完全正常。

我發給King的幾條訊息比較有趣。因為手機本身沒有恢復,本地聊天記錄還在,可伺服器端從來沒有收到過它們。幾條訊息旁邊都出現了傳送失敗的符號,像是剛才那三分鐘只是一次普通的網路故障。

我看了一會兒,把它們刪掉了。沒過多久,King給我發訊息,問我晚上是不是還在船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我回他說還在。想了一下,又寫:「剛剛這邊出了點問題。」 他很快問:「啥問題?」

我原本打了很長一段,從爆炸開始寫,寫到船長帶我去那個房間,又覺得無論怎麼解釋都很荒唐,於是全部刪了。最後只回了一句:「沒事,已經撤回了。」


第二天以前,我們都沒有下船。

船長讓所有人重新補了一份夢志,而我那三次夢被單獨整理出來,列印以後裝進一個紅色的資料夾。他讓我儘可能把所有還能想起來的細節都寫進去,不只是爆炸本身,還包括我在夢裡站在哪裡、周圍是什麼環境、有沒有認識的人,以及醒來以後留下的情緒。

寫到那個豎著的杏核時,我停了很久。這時候我才發現,我已經分不清這個形狀到底最早來自第三次夢,還是來自後來真正發生過的爆炸。也有可能第三次夢裡根本沒有這麼清楚,只是因為現實裡的那幾秒太強烈,後來反過來汙染了我對夢的記憶。

船長說無所謂。「以後你作業前一個星期不要住船上。」

我問:「那我睡哪裡?」
「岸上。」

「要是午休呢?」
他看了我一眼。「你們搞網路的是不是都這麼能睡?」


後來收資料的時候,我又想起了獎勵的事情。

倒不是覺得這次出了事故,就應該把整套機制停掉。既然已經知道問題出在確認流程,而且最後也成功撤回了,在我看來更合理的做法顯然是把那條舊規則修掉,而不是因為一次事故就放棄這麼奇怪、而且幾乎不可能從別的地方得到的機會。

我真正好奇的是,這次撤回以後,系統會處在什麼狀態。

於是我問船長:「那我之後還需要重新做一次確認嗎?」

他正在整理那幾個紅色資料夾,聽見以後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還在想這個?」

「不然呢?」我說,「剛才那個本來就不是我確認過的,而且現在也已經不存在了。」

船長想了一會兒,說這個問題他其實也不確定。過去不是沒有出現過實現結果和預期有偏差的情況,但像這次這樣,在已經完整發生以後又把整個結果撤回,至少他沒有見過。

「按最早的規則,只要實現發生過一次,就已經結束了。」他說,「但按現在的流程,你這次根本沒有完成確認。所以到底算不算完成,得問它。」

我聽到這裡反而有點期待。

經歷完剛才那些事情以後,我對這個所謂的獎勵並沒有失去興趣,反而比之前更想知道它到底能做到什麼。畢竟一個能夠把某種已經在人的意識裡形成的狀態真正推到現實裡的東西,怎麼看都不應該因為一次流程事故就放棄。真正麻煩的問題不是它有沒有用,而是如果真的允許自己選一次,到底應該選什麼。

我問船長,船上的人通常在確認前準備多久。

他說差別很大。有人根本不準備,確認夢志的時候從最近的夢裡挑一個自己喜歡的;也有人會提前幾個月,甚至幾年,有意識地讓某個場景重複出現,再一點點把裡面不穩定的部分固定下來。

「那下一次已經有人排了嗎?」
「有。」
「做什麼?」

船長一開始不願意說,後來見我一直問,才告訴我一個大概。

那個人是負責重力儀的研究員,從去年開始就在訓練自己反覆做同一個夢。他會在睡前看固定的材料、聽同一段聲音,還學過一段時間清醒夢,目的只是讓那個場景儘可能穩定。夢裡他站在月球背面的一個很淺的環形山裡。因為是在背面,天空裡看不到地球,只有星星。他穿著宇航服,腳下大約兩米深的月壤裡埋著一件東西。不是飛船,也不像任何已知的機器。夢裡他從來沒有把它完整挖出來,只能看到一個邊緣。

我問:「那是什麼?」
船長說:「他不知道。」

「不知道還要鎖定這個?」
「就是因為不知道。」

我想了一下。如果換成是我,大概也會這麼選。


臨下船以前,我又去了一次放電臺的房間。機器已經關了,旁邊那塊小螢幕卻還亮著。我原先以為恢復結束以後,上面的數字應該重新接近零,至少不會再留下剛才那一百九十七秒。結果它仍然停在那裡:197.314882

我看了一會兒,問船長:「這個為什麼沒恢復?」他正在檢查電臺後面的電源,聽見以後說:「因為它本來就不是船上的鐘。」

「那是什麼?」
「不知道。」

我以為他不想解釋,後來才發現是真的不知道。

這套裝置最早被裝上船的時候,大家確實把它當成一種時間差測量。原因也很簡單:沒有作業的時候它通常非常接近零,而一旦和那個存在建立聯絡,數值就會發生變化,單位換算以後又剛好很像秒。所以幾十年來,船上的人一直習慣把它叫作「時間差」,對新人也這麼解釋。

但是後來做過幾次比較嚴格的實驗,發現這個說法不成立。他們把船上的所有時鐘重新校準過,也換過授時源,甚至在沒有任何人參與獎勵的情況下重複整套作業流程。數字都不會因此歸零。更麻煩的是,每次發生真正的「實現」,它都會增加一點,而增加的部分之後再也消不掉。

「包括撤回?」我問。船長點頭。
「剛才恢復以前是零點幾。現在是一百九十七。」

我又看了一眼那個數字。這正好接近我們保留下來的三分鐘。

我說:「那不還是時間嗎?」
「問題就在這裡。」船長說,「如果只是時間,你剛才那個方案應該把它消掉。」

我沒有馬上說話。按照我們之前和那個存在談好的方案,除了這條船以外,整個世界已經恢復到了爆炸發生以前。所有鐘錶、原子鐘、計算機、人的記憶,甚至已經離開浦東向外傳播的光都被一起恢復。對於世界內部能夠進行的任何測量來說,那一百九十七秒確實不存在。但是這臺儀器還記得。

我問:「它的另一端接在哪裡?」
「沒有另一端。至少我們沒找到。」
「那它測的是什麼?」

船長說,這也是這些年爭論最多的問題。比較保守的一種解釋認為,我們對那套通訊機制理解得不完整,這只是某個沒有被識別出來的物理量,碰巧在實現發生以後積累。也有人提出過一個更麻煩的解釋:這個數字測到的不是「現在的兩個東西有什麼不同」,而是某種與歷史有關的量。

我說:「什麼意思?」
「就是兩個系統現在可以完全一樣,但因為它們是以不同的方式到達這裡,所以對這個量來說,它們仍然不一樣。」

我一下想到了剛才自己的說法。十二點零三分的時候,把整個宇宙恢復成十二點的狀態,那麼對宇宙裡面的人來說,中間三分鐘就是空的。這個論證有一個我當時沒有認真想過的前提:只要一個系統在某一刻具有完全相同的狀態,它之前是怎樣走到這一刻的,就不再重要。

至少在普通物理問題裡,我們經常這麼處理。給定所有粒子的位置和動量,或者更嚴格一點,給定一個完整的量子態,未來應該怎樣演化,並不需要再附上一份「它以前發生過什麼」的說明書。

但螢幕上的一百九十七似乎在說,不一定。我問船長:「所以如果這個解釋是真的,剛才那三分鐘其實沒有被刪掉。」

他想了一下。「對我們來說刪掉了,但是在某個描述裡面還在。」

我站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這讓我覺得有點不舒服,倒不是因為擔心會有什麼後果,而是因為它恰好戳中了我剛才覺得最理所當然的地方。

如果一個人的身體、記憶、周圍所有東西都恢復到三分鐘前,那麼我原本會毫不猶豫地說,那三分鐘對他來說就是沒有發生過。可是如果宇宙還存在某個他永遠無法測到的量,能夠區分「從來沒有發生爆炸的上海」和「發生過爆炸、隨後又被完整恢復的上海」,那麼這兩個世界到底算不算同一個世界,就突然沒有那麼顯然了。

我問船長:「你覺得有區別嗎?」他已經把電臺的電源拔掉了,正把櫃門重新扣上。「不知道。」
然後他想了一會兒,說:「不過如果區別永遠沒人能知道,我以前覺得就沒有區別。」

「以前?」
「看到這個以後,不太敢這麼說了。」

我笑了一下。

「那你覺得它證明了歷史真的存在?」
「也不一定。」他說,「最多隻能證明,我們還沒有資格說歷史不存在。」

這句話我覺得比「距離」那套說法更合理。

臨走以前,我最後看了一眼螢幕。對於上海來說,那一百九十七秒已經不存在了。 對於我們來說,它發生過。至於對於這個宇宙本身來說是哪一種,我後來一直沒想清楚。


第二天船靠回上海以後,我從碼頭坐車回家。路上能夠看到浦東,和以前一模一樣。沒有封路,沒有救護車,沒有新聞,也沒有任何人知道那裡曾經發生過一場規模大得難以想象的爆炸。那些在三分鐘裡死掉的人照常上班、回家、吃飯。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成功了。對於這個世界絕大多數人而言,那三分鐘從來沒有存在過。只有船上的十幾個人憑空多活了一百九十七秒,而且還記得一件沒有留下任何結果的事情。至於那個存在,它應該也記得。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那塊螢幕上的數字真的是一種距離,那麼一百九十七到底算遠還是近。幾十年來,那條船已經做過很多次類似的事情,有些很小,有些應該比我知道的更大。那些小數不斷累積以後,我們現在究竟還在不在最初發現它的那個世界裡,其實沒有人能夠證明。

不過我後來發現,這還不是最麻煩的。最麻煩的是從那以後,每天睡覺以前,我都會下意識檢查一下自己腦子裡正在想些什麼。

不要夢到戰爭。
不要夢到事故。
不要夢到誰死掉。

尤其不要再夢到上海上空出現一個豎著的杏核,棕色的核心,外面是一圈白光。

但這種事情似乎有一個很壞的規律。
越提醒自己不要夢到什麼,睡著以後就越容易夢到。


似乎在8月23日午休時拯救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