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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

Jun 27, 2026  「Fiction」  

我还是不习惯用飞行自行车飞行,更喜欢飞行板,虽然飞行板好像会导致左右臂不太对称1

我下班之后经常用飞行板在楼宇间晃悠一下,再回家去。在那些高耸、冰冷、泛着金属灰光的建筑缝隙里穿行,风迎面吹过来,能让我短暂地感觉到自己还在流动。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久到我对时间的流逝、对城市的噪音,乃至对自己身体的反馈,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有点麻木了。日子像一潭死水,直到我遇到一桩事件,我的平稳生活好像就被打碎了。

那是一个阴天,当然,好像我也几乎没有见过什么晴朗的日子。

那一幕发生得极快,在一处阴暗的管道交错的拐角,几个人影闪过。虽然我立刻转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但空气里那一瞬间凝固的敌意告诉我——我还是被发现了。事实上,我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被发现了。但我就是有这样的认知,在此后一直遭遇着来自不知道会从何而来的霸凌。很多时候并没有任何身体上的伤害,可下班回到家,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我不由自主地躺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流泪2

有一天我在楼宇间晃悠的时候,不知不觉飞得比平时高了一些。我看到常常望去的那个楼顶伸出来一个巨型圆柱形突出,像是一个巨大的烟囱横了过来,但又和楼宇毫无违和感的融合在一起。它突兀地悬在半空,却像是这栋建筑腐烂或生长出来的原生器官。烟囱的顶端,是暗红色的类似于海胆刺、有金属质感的刺,在永恒的阴天下闪烁着一种不属于人类造物的诡异微光。

同时引起我注意的是楼顶的一个广告。那是一个很大却很陈旧的灯箱,颜色很温和,尤其在这个冷灰色的世界中,那一点点泛黄的暖光让人感到很温馨。文本则更为温馨,具体的文本记得不太清了,也许是手写的字体,大意就是,如果遇到走丢的小狗小猫,可以把它们送到 L23 层。

我似乎这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诡谲的气氛,在这个冰冷高效的都市里,这样的柔情显得如此不合时宜,感觉一定和某一些都市传说有关3

再一次经历过心灵上的霸凌之后——那是一次长达数小时的、令人窒息的孤立——我精疲力竭地回到住处。等我回过神来,我似乎看到一只小猫躺在我旁边。它那么小,毛发在黑暗里微微起伏,不知道是从哪个没有被监控覆盖的角落溜进来的。它躺在我的手边,像是一场幻觉,又像是某种指引。

而后我决定,前往那所谓的 L23 层。

虽然楼层很高,但是那栋楼却如同我小时候的那种楼一样,没有电梯。电梯井似乎早就废弃了,黑洞洞的,需要一步一步向上爬。楼梯并不狭窄,就是普通的老式居民楼的感觉,台阶被岁月磨得有些凹陷,只是,需要爬很久,很久。楼道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泥土和旧纸张的气味。到达每一层之后,可以通过开放的栏杆向外眺望,看远处的飞行器变成小小的光点,不然在毫无变化的台阶之间,也许会觉得高度从未变化过,自己只是在原地打转。

到达 L23 时,我的双腿已经酸麻。那块广告牌就在正上方,大片的暖黄色光晕倾泻下来,映得周围亮堂堂的,把一路上积攒的阴冷都驱散了。

有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着烟。

第一次抬眼看到那位的时候,我的血几乎凝固了。那不是人类该有的面孔,仅仅是眼睛宽度以及瞳距的一点点变化,就足以触发内心最深处的惊悚,因为这是一种克服不了的恐惧。恐怖谷写死在我这具躯体里面,仅仅是有一点点违和感,就令人感到生理上的不适。

在那种压倒性的视觉冲击下,我已然开始结巴了。

他很耐心,脸上挂着笑容,虽然在我的角度,那张不符合人类解剖学的脸笑起来似乎更为可怕。但他只是坐在那儿,静静地吐出青烟,等待我结巴的说出一切。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把压抑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我说我是第二次注意到这里了,此前经常眺望;我说我知道你们应该不是人类,我知道你们不会害我,或许你们会害我不过我也不在乎了;我说我给你们带了一只小猫过来。

说到最后,我涕泗横流。那些难以言说的霸凌、在金属地板上的绝望,全都在这个怪异的非人生物面前决堤了。

他仍然静静地听着,任凭我哭得狼狈不堪,直到我说完,他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老旧唱片机里流淌出来的调子,告诉我没事的。

「你能鼓起勇气来已经很了不起,」他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我已经多年没有见过一个真正的好 · 人了。」

房屋门开了,另一个人露面了,他是独眼的。他的那只眼睛很大,长在额头中央,但我见他时已不再觉得多么恐惧。或许是身体有一些虚脱了,或许是恐惧的劲已经过去了,也或许是意识到其实自己并没有什么危险了——在他们面前,我那些被人类世界排斥的脆弱,似乎得到了容纳。

他们温和的告诉我这里的名字,「怪物酒馆」,告诉我这里借宿的人,一些由来,一些故事。下班时侯,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一些是福瑞,在这个空间下才可以顶着兽头、放松地摇晃耳朵,更多的都是和人类相似,却并不完全一样的物种。有的皮肤表面有细微的鳞片,有的手指多了一个关节。

但他们都很欢迎我。没有猜忌,没有冷漠,有很多甚至打趣说怎么会拐来一个人类,晚上要加餐吗。我久违的笑一笑这玩笑话,已经不觉得这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了。

往房内一瞥,看到里面的空间远比想象中大。进去了那么多人,门厅米黄色的墙纸,白炽灯仍然是温和的光线,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柔软。厅还是挺空的,没有外面的拥挤和压迫感。

到了饭点,大家才慢慢出来了,聚在门厅周围,等着独眼发放吃的喝的。我也领了一份,袋装的饮料很好喝,是一种锥体形状的袋子,里面有奶黄色的牛乳一般的液体。入口很甜,咽下去却又很清爽,不知道如何形容。这便是他们概念中的「酒」了,它不辛辣,却让人浑身暖洋洋的。

他们感谢我送来的小猫,大家围过去,说他很可爱。然后聚在一起听各人讲述自己的故事。有人在说今天在外面假装人类时的趣事,有人在抱怨天气,那些声音嘈杂、奇特,却充满了毫无防备的快活。

那是怎样的安稳世界。我甚至无法想象在这个冰冷、麻木的城市角落,竟然存在这样一个和谐的角落。

此后,我经常来参加聚会,下班后便挎着飞行板直奔这里。那个怪异却安全的门厅,几乎是我生活中唯一的乐趣和自留地了。


  1. 飞行板是一种可以悬浮的板,在使用整个手臂使劲向下压的时候反而会有向上的升力;平常则收纳在包里就可以,比自行车便携很多。具体原理我可能不是很清楚,总之使用它是可以开启更安全的锁定模式的,就是一只手臂抓住板的时候,他会严格保证水平。我是觉得这样太僵硬了不太舒服,在高速飞行时候手臂容易滑动导致很别扭,还是经常把锁定关掉,可以随着飞行姿势略微有不同的变化,会舒服一些。但是,起步时胳膊受到的重压还是略微会感到不适。这也是会让左右臂不太对称的缘由,其实是相当于飞行时候一直在做单侧的力量训练。 ↩︎

  2. 在这个时代,由于生物技术的发达,并不会真正受到物理上的伤害——医疗修复舱可以在几分钟内愈合任何外伤,断肢重生也不过是几个小时的流程。正因如此,暴力换了一种形式存在。肉体上的惩罚失去了威慑力,取而代之的是精神上的摧毁。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打垮一个人。这种霸凌难以言说,却是真实存在的。它不是迎面而来的拳头,也不是大声的辱骂,而是某种无处不在的氛围。它会让人感到恐惧,甚至是绝望。它不会留下任何伤口,但它会让你成为一个被世界遗弃的人。 ↩︎

  3. 小时候就听到很多异人或者说怪物的传言,他们以人类的身份隐藏在人群中,正常地生活,不一定是个威胁,但却隐隐令人担忧。后来想来,在那个时候就有在感觉到自己在试图去接触一些非人类的事物了——可能是课本里夹着的不知谁画的异形涂鸦,可能是学校后门那条传闻有奇怪东西出没的小巷,可能是深夜收音机里偶然截到的奇怪频段。那时候偷偷搜集过很多关于异人的都市传说,被同学看到了还取笑过一阵子。后来大了,那些兴趣就被日常的庸碌压下去了。但或许是冥冥注定,或许是觉得,也并没什么大不了——人类世界已然是这样了,冷漠、猜忌、暗处捅刀子、日复一日的精神磨损;其他世界又可怕到哪里去呢? ↩︎